王诚诚和张兴,是跟张晓同一个镇上的,小学初中都在一块,加上出身差不多,兴趣爱好很相近,上的大学都在东州,也就成了最铁的哥们。看见张晓就要毕业了,王诚诚提议三人要“搓”一顿。东州省立大学后门的大排档,三个炒菜,两瓶廉价啤酒,热热闹闹喝开了。
张兴吞了口啤酒,“老大,工作有眉目没有?”
其实,三人中,张晓和王诚诚同龄,但张晓大了几个月,张兴则小一岁,加上张晓没经历过复读是最早大学毕业的一个,他的“老大”地位就由此确立了。
张晓眼神很冷漠,好像事不关己,懒懒地回答:“还没呢。”
张兴望着他,提高了声调:“还有半年多,要抓紧啊!我看到你大四,自己也就开始慌了。”
“你慌个屁啊,要慌也是我先慌,你还有两年呢!”王诚诚用不屑的口吻,对张兴嚷了嚷。这个正在大三的小帅哥,平时话不多,但时不时会“咕咚”几句,让你永远也猜不着。
“哦——”张兴无缘无故被训了一顿,一脸的无奈,他夹了一口蒜容炒的青菜,“老大,按照你的成绩,估计找工作不难啊?”
“兄弟,光成绩好,想找份好工作,是远远不够的。”张晓举了举酒杯,他恨不得喝进去的冰冻啤酒,能够浇灭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灼。
王诚诚仰起头,一饮而尽,啤酒的泡沫从嘴角流出来,好像也没发觉:“老大,那你准备干什么?”
“还不是很清楚,工商管理专业出来,一时半会可能很难找到好一点的工作。或许,我可以考虑去媒体……”一两杯酒下肚,张晓的脸变得通红。
“对了,老大,你发表了那么多文章,进报社做记者估计问题不大。跟我们说说你走上写稿路的故事吧?”谈到稿子和媒体,一向对张晓敬佩有加的张兴,眼睛在放光。
“你们真想听?很长哩。”张晓看了看他们,他们不住地点头。
张晓脑子在飞快地转,时空一下子回到了2003年年初,东州省立大学。
因为家境不宽裕,父母给的生活费,只能让张晓维持最低限度的吃饱穿暖。但他的胆子也够大,为了自己生活更方便,竟敢借来五六千块钱买了手机和电脑。借钱容易,还钱难,就算张晓不吃不喝,一个月400块的生活费全拿去还债,也要整整还上一年。
张晓看着一堆外债,想来想去,靠生活费那是永远还不掉了,只能是靠做兼职赚钱。对一个吃饭都会促使经济危机的大学生而言,能做的兼职,除了家教——来钱虽不多但很快,估计没有更好的了。
张晓花了100块,去家教中介登记,一周内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。他急了,跑去中介,却怎么也找不到了——已经人去楼空。
一次很偶然的机会,在263.net东州聊天室里,张晓竟然谈妥了一单家教生意。对方是一位中年女性,在东州一家日资化工企业上班,日语说得不错但不会英语。她因为要移民澳洲了,所以想找个英语家教,学点日常生活能够用到的外语。
张晓一方面欣喜若狂,暗叹“天无绝人之路”;另一方面,他很担心,这么容易就来的兼职,会不会有诈?东州的媒体,刚刚披露过一女孩子出去做家教,被人劫财又劫色。
可张晓没有选择的压力,债务已经借了还,还了借,折腾很多次了,就是总额一点都没减少。他必须毫无条件地接受这份兼职,“就算是被对方强奸,只要不是被杀,那都值”——张晓当时心里这样想,但很快他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。
在抽屉里,张晓留了一张“遗言条”,上面写着他去哪做家教,对方是谁,怎么联系的,然后就跳上公交车出去了。
坐了1个多小时车,在新市区的一个咖啡厅,张晓见到了他的雇主——魏姐。魏姐看起来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:一双丹凤眼,肌肤洁白光滑得像块嫩豆腐,丰满却又不显胖的身材,衬上一身连衣裙和一双高跟鞋,正坐在咖啡厅的秋千椅上等张晓。
“嗨,你是张晓吗?”
看着椅子上坐着的魏姐,张晓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,过来的车上,他无数次想象魏姐是怎样的人,却没想到真正的她,竟然如此年轻貌美。
“嗯,嗯,我就是张晓,你是魏姐?”
“对,坐吧,想喝点什么?”魏姐把价目表递了过来。
张晓的头上开始渗出汗珠,妈呀,一杯乌龙茶竟然要价40块,一碟花生米也要三十块!他从头翻到尾,再翻了回来,点了杯鲜橙汁,要价28块,估计是最低的了。
魏姐一直盯着张晓,噗哧地笑了:“是我买单,放心吧,要什么点什么!”
“谢谢魏姐,够了,真的够了,我不饿。”
咖啡厅里,从最基本的Hello、Good morning开始教起。张晓很奇怪的是,魏姐好像并不着急学好英语,刚记住两句对话,又会跟他扯一段她的老家、家庭、工作什么的。
“张晓,就到这里吧。今天我先生休息,在家,下次你就可以到我家来教我英语了。”
“这样…这样不好吧?”
“有什么不好的?”魏姐看着张晓的眼睛,反问。
“嗯,我也说不清。”
“小p孩,呵呵。不过姐姐就喜欢纯洁一点的男孩。”
……
张晓拿了100块,2个小时的酬金,旋风式的逃离咖啡馆。后来,魏姐再发短信来,让他过去教英语,张晓却再也不敢去了,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怕。
不久后,张晓又找到了两个雇主,都在远离学校三十里外的郊区。每个周末,张晓一大早就背上书包出去了,晚上很晚才回来。有时候累得实在不行,不想早起,他就想:一个周末就能赚三四百,过三个月就能把债务还掉了。于是,冷水一洗脸,又精神抖擞地出发了。
计划不如变化快,2003年上半年突如其来的SARS,将张晓一切如意算盘都打乱了。东州是全国SARS的重灾区之一,几乎每天都有人送入医院被隔离查看,几乎每天都有死亡人数增加的信息传来。
4月份,东州省立大学开始每天消毒课桌椅,整个校园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气味。因为东州市政府没有做到信息公开,谣言传得很厉害,到了人心惶惶、人人自危的地步。尽管如此,张晓周末还是跳上公交车,坐上2-3个小时到雇主家里去,只不过,他脸上多戴了一样东西——白色的口罩。
张晓这辈子,可能都不会忘记东州公交公司的512路车,早晨7点不到,那是只有他和司机——两个戴着口罩的人的公车专列。因为每次都那么早,SARS期间又没多少人坐公交车,张晓和早班车司机混了个脸熟,开始会打招呼、给对方一个微笑——戴口罩后,他们只是互相点一下头……
五一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傍晚,天很阴,一场倾盆大雨就要砸下来,张晓坐着512路车回学校。又是一辆“双人专列”,车开到半路,雨水落了下来,车窗全被蒸汽弄得模糊,开得更慢了。刹那间,张晓看到窗玻璃上照出的自己:一个白白的大口罩,一双疲惫得无精打采的眼睛,消瘦的脸庞……他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滚滚而下。
回到学校,一个令张晓抓狂的命令下达了:鉴于越来越严重的SARS,五一节取消放假,照常上课,而且学生无故不得离开,校园开始实施全封闭管制,何时取消管制另行通知……
如果不是欠债,如果不是这条禁令,张晓也许不曾想过写稿子。
(未完待续)